搜索 解放軍報

尋找你,成為“你”

來源:中國軍網-解放軍報作者:徐星星 張 涵 李永飛 袁 帥責任編輯:王韻
2021-09-29 07:28

尋找你,成為“你”

■徐星星 張 涵 解放軍報特約記者 李永飛 袁 帥

追 尋

“找到他們,不僅是給烈士親屬一個交代,更是全連官兵共同的心願”

火箭軍某團汽車二連榮譽室展櫃,陳列着一本泛黃的“連史”。連史裏,詳細記錄着連隊楊延功、甘心賢兩名烈士的犧牲經過。

那年秋天,連隊遠赴千里之外參與剿匪作戰任務。一次,司機楊延功與助手甘心賢奉命前出運送物資,突然遭到數十名土匪伏擊。霎時間,密集的子彈向他們的汽車襲來,甘心賢急忙用槍托打碎擋風玻璃,向敵人發起還擊。

楊延功的子彈打完了,汽車燃起大火,他果斷駕駛着燃燒的汽車衝向敵羣,用最後一滴鮮血,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……

“連隊一直想找到烈士的安置地和他們的親屬。”2018年時任指導員王軍濤回憶,“這麼多年過去了,總是沒有收到準確的消息。”

全軍開展“傳承紅色基因、擔當強軍重任”主題教育,連隊上的第一堂教育課便是重温兩名烈士的英雄事蹟。在課後的討論發言中,不少官兵提議連隊應該重啓尋找兩名烈士安置地的計劃。

火箭軍某團汽車二連組織官兵赴蘭州華林山烈士陵園祭奠先烈,指導員賀陽為官兵現場講述革命故事。 解西朋攝

一個偶然的機會,王軍濤找到了一本記載着那次剿匪任務的小冊子。書中寫到,兩名烈士最後“安葬於蘭州華林山烈士陵園”。沿着書中的線索,王軍濤聯繫了陵園的管理人員,查詢到楊延功烈士的確安葬於此。但按照連隊所記載的“甘新賢”烈士的名字,並沒有匹配的信息。

此後不久,王軍濤得知連隊一名甘肅武威籍的退伍戰士許康正在蘭州出差,便委託他去華林山烈士陵園尋找烈士墓碑。距楊延功烈士墓碑不遠處,許康找到一塊名為“甘興賢”的墓碑。烈士陵園記載“甘興賢”於剿匪任務犧牲,與楊延功的安葬時間一致,這才最終確定了甘心賢的墓碑。

尋找烈士親屬也遇到了相似的問題。連隊登記的烈士姓名為“甘新賢”,他的駕駛證上又寫作“甘興賢”。60多年來,烈士祖籍所在的行政區劃也發生了變化,甘心賢所在的信陽縣如今變成了信陽市。

賀陽接任指導員以來,曾向信陽市民政局查詢“甘新賢”“甘興賢”兩個名字,都沒有迴音。2018年3月17日,退役軍人事務部成立。連隊官兵們打電話給信陽市退役軍人事務局,對方告知了原信陽縣現在可能的歸屬地,他們挨個打電話去問。最後,他們終於找到了名為“甘心賢”,且犧牲年份都能匹配上的烈士。楊延功那邊,則由壽光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的工作人員牽頭聯繫到了其長孫楊鉅業。

寒來暑往,兩名烈士生前所在連隊,先後經過十餘次整編移防、番號調整,但官兵們對英烈的緬懷從未間斷。連隊將兩名烈士的事蹟做成展板、編進連史,讓一代代官兵學習。

“找到他們,不僅是給烈士親屬一個交代,更是全連官兵共同的心願。”賀陽説。

直到今天,連隊仍保留着晚點名第一個呼點烈士姓名的傳統,官兵宿舍也一直空着兩個牀位,牀頭上貼着烈士的姓名和照片。

相 逢

“沒想到犧牲的父親一直以另一種方式在這座軍營中‘活着’”

2020年11月的某一天,楊鉅業接到了一個來自西北的陌生電話。對方跟他説,自己是火箭軍某部軍人,要跟他核實烈士親屬的信息。

打來電話的人叫解西朋,是火箭軍某部汽車營二連的班長。他口中的“烈士”,正是楊鉅業的爺爺楊延功。

在這個電話之前,楊鉅業的家族記憶有着60多年的斷層。打他記事起,“爺爺”就是照片中一個影像:一個20多歲的青年,穿着軍裝,濃眉大眼。照片擺在家裏最顯眼的地方,正上方是一張中國地圖。楊鉅業的家在山東濰坊,爺爺犧牲在地圖的另一頭,相距2000多公里。

在楊鉅業的記憶中,所有的親人都告訴過他,爺爺楊延功在執行任務時犧牲了,是烈士。但更多的細節,沒人能説出來。楊延功犧牲的那年,楊鉅業的父親楊雲吉才12歲,姑姑楊雲蘭只有2歲。

2021年2月,楊鉅業又接到了一個電話,這一回是連隊指導員賀陽。他邀請楊鉅業一家在清明節前往部隊參觀,去烈士陵園祭奠先輩。

這突如其來的邀請,讓楊家人的心頓起波瀾。最讓家裏人擔心的是,楊雲吉年事已高,幾年前得過腦血栓,從那之後就行動不便,去哪兒都需要拄枴杖。

楊雲吉的老伴蔣蓮英至今清楚記得,得知能去蘭州探尋父親墓碑,楊雲吉心情格外激動。她擔心丈夫出遠門身體受不了,但楊雲吉態度堅決,這是他多年的執念。

楊雲吉對父親的記憶太淺了。他依稀記得,父親參加過抗美援朝出國作戰,大伯曾帶他去丹東父親所在的部隊探望過一次,留下了一張黑白照片:他扶着一輛吉普車,父親在一旁陪着他——這還是看着照片才能回想起來的細節。原本,他只記得自己在火車上亂跑,“鴨綠江這頭是丹東,跨過去就是朝鮮。”

楊雲吉的記憶裏,有一天家裏收到一個包裹,裏面是父親的軍大衣、靴子和帽子,還有一張烈士證明。楊雲吉懵懵懂懂地明白,那些東西叫做“遺物”,是父親的。

犧牲,在這個家庭是被刻意避免的詞彙。楊雲吉的妻子蔣蓮英告訴記者,嫁進楊家後,她從未主動問起公公的事,怕婆婆傷心。每年過年,婆婆都會自己哭上一場。原本家裏只有一張楊延功的2寸黑白照。有一次照相館的人來村裏,婆婆便讓他們把照片放大,洗成彩色,裱了起來。

另一位和楊延功一起犧牲的烈士甘心賢,老家在河南信陽。他犧牲時,兒子甘中華只有兩歲。

和楊延功一樣,甘心賢被葬在了蘭州。甘中華的叔叔去部隊領回了遺物,但並不知道具體的埋葬地點。關於父親犧牲的前因後果,甘中華只聽和父親一個連隊的戰友講起過。別人説他父親“活潑”“招人喜歡”,但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,他並不知道。母親也不提,只是在過年時擺出父親的遺像祭奠,清明時在村口燒些紙錢。

第一次踏進父輩生前所在的連隊,那源自血液中的緊密聯繫,讓楊雲吉、甘中華和官兵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。

這是一場闊別已久的“相逢”。

剛進入營區,連長牟黎明呼點烈士姓名,全體官兵齊聲答“到”。

“楊延功!”“到!”“甘心賢!”“到!”

這樣的場景,讓烈士的後代們深受觸動,眼眶濕潤。“我原本以為只有我們自己家人才會記得父親、銘記父親。沒想到犧牲的父親一直以另一種方式在這座軍營中‘活着’。”楊雲吉説。

在連隊榮譽室內,烈士親屬第一次見到連隊為兩名烈士製作的事蹟展板。甘中華説,展板上詳細記載着楊延功、甘心賢兩名烈士的犧牲經過,他腦海中父親的形象才逐漸立體起來。

今年清明節,烈士親屬第一次來到烈士生前所在連隊,在官兵引導下參觀榮譽室。 張 進攝

出發前,楊雲吉和甘中華把父輩生前留下的軍功章、駕駛證和舊軍裝等遺物收拾好,專門捐贈給連隊。

“把父親的遺物捐贈給他曾經戰鬥過的連隊,可能更符合老人家的心願。這些遺物連同他們的精神,一定會代代傳承下去。”遺物捐贈儀式上,楊雲吉動情地説。

烈士的後代與烈士的傳人,終於在此刻相逢。這一刻,烈士親屬與連隊官兵將手緊緊握在一起,久久沒有分開……

烈士紀念日前夕,官兵與烈士親屬視頻連線。 徐星星攝

血 脈

“仰望兩名烈士的身影,我明白了當兵的意義”

上等兵盧珂鍵與戰友們第一次走進連隊榮譽室,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。連隊榮譽牆上懸掛着兩面旗幟,一面寫着“戰鬥的鋼鐵運輸兵”,另一面則寫着“安全工作模範連”,這兩面旗幟記錄了連隊的光輝戰史。榮譽牆的右面,是烈士楊延功與甘心賢的遺像。

“這兩張‘遺像’是連隊官兵根據前人口述所畫的素描,並不是真正的照片。”班長張羚浩告訴盧珂鍵,“連隊每次取得新的榮譽,官兵們都會第一時間拿到榮譽室讓兩名烈士見證。”

去年,上級組織羣眾性練兵比武,張羚浩主動報名參賽。一次訓練中,他手臂意外受傷,連長擔心他繼續比賽會影響傷勢恢復,便想讓他退出養傷。

那段時間,張羚浩內心十分糾結。一面是比武考核的難得機會,一面是受傷可能帶來的風險,他也不知如何是好。那天深夜,他悄悄走進連隊榮譽室,站在兩名烈士的遺像前沉思……

“‘戰鬥的鋼鐵運輸兵’絕不只是普通的駕駛員,更是英勇無畏的戰鬥員。”仰望兩名烈士的遺像,張羚浩在心底暗下決心。他來到衞生隊,懇求醫生為自己縫合傷口,堅持參賽。最終,憑藉過硬的駕駛技術,他實現了“牽引倒庫”比武課目兩連冠。

在張羚浩奪得冠軍的同時,盧珂鍵還在找尋着當兵的意義。這位“00後”戰士從小看着軍旅電視劇長大,加入火箭軍,他的願望是成為一名操作號手,親手將導彈送上藍天。他從沒想過,自己會來到大山深處,天天與汽車相伴。

出車、保養、執勤……單調重複的工作,讓這個年輕人有些失去耐心。

盧珂鍵的想法,指導員賀陽早就看在眼裏。今年清明,他專門指派盧珂鍵跟他一起陪着兩名烈士的後人去陵園祭拜。

陵園很大,盧珂鍵攙扶着楊雲吉和楊雲蘭,穿過了一座又一座墓碑,其中有不少都是無名烈士。一到墓前,楊雲吉丟掉了枴杖,顫巍巍地跪下來。墓碑上,“楊延功烈士”幾個大字在風霜的洗禮下,已有些斑駁。楊雲蘭伏在墓碑上哭,用毛巾一遍遍擦着墓碑。

這一幕,讓盧珂鍵受到了極大的觸動。那些曾經同他一樣年輕的先輩,為了保衞祖國,在戰火洗禮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。想到這,湧動在血脈中的激情瞬間化作淚水奪眶而出。

回到連隊,盧珂鍵在日記本的扉頁上寫下了這麼一段話:“祭奠烈士、懷念英雄,仰望着他們的身影,我明白了當兵的意義。”

秋風吹起,盧珂鍵即將與戰友們登上實戰化綜合保障的演訓場。任務出征前,他來到榮譽室,在兩名烈士的注視下,向那面印有“戰鬥的鋼鐵運輸兵”的鮮紅旗幟莊嚴地敬了一個軍禮。

輕觸這裏,加載下一頁